反哺
1
冬日的太阳变懒了,母亲起床后的身影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一般在满屋子运转的时候,它还没有露脸。
母亲倚在炕沿边,手里拿着一盒牛奶,见我进来,她举了举:“这奶是纯奶还是酸奶?”
我扫了一眼:“纯奶。你要热给我外奶喝吗?”
母亲慢慢站直身子,一瘸一拐地把脚挪到案板前:“我给她蒸鸡蛋糕。”
我搬过凳子,塞到母亲屁股下,问:“做鸡蛋羹还要放牛奶?”
“不是‘蛋羹’,是‘蛋糕’。”母亲纠正我。
“不就是小时候你给我做的蒸鸡蛋吗?”
“材料不一样啊,”母亲说。
我隔着洗漱间的玻璃笑着问她:“妈妈大厨,能讲得详细点吗?”
“给你做蒸鸡蛋,放的是油和盐,”磕破鸡蛋壳的声音和母亲的讲解一道传来,“你外奶喜欢甜食。先在碗里打一只鸡蛋,不用筷子搅,倒进半盒牛奶,加上一撮白糖……”母亲的讲解暂时止住,接踵而至的是筷子和瓷碗碰撞时的“叮当”声,还夹杂着蛋液、牛奶被筷子搅在一起的“哗哗声”。喜欢静静聆听母亲打鸡蛋的声音,小时如此,现在依然。
我洗漱完毕。小蒸锅上飘着白汽。满屋子浓浓的蛋香。
锅沿边的碗里,被掰成小块的馍馍上盖了一堆豆奶粉。想起小时候母亲做的“雪盖火焰山”。
母亲坐着,等电热水壶中的水开。
2
我在窗外张望,外婆蜷缩着身子,脸朝外侧躺在炕角。她皱巴巴的,青筋突出的大手饶有兴致地玩着被子的一角,玩被子角是外婆每日清晨要干的头等大事。一只手将被角折过来,另一只手又反铺回去,就这样反反复复,乐此不疲地玩着。有时用几根关节粗大的手指捏被角或者卷被角。外婆的两只眼睛盯着她的“玩具”,很专注。
我轻轻推门进屋,外婆身上的老年味,掺和了母亲喷洒的桂花味空气清新剂,向我的鼻孔猛扑过来。她缓缓抬眼察看,玩弄被角的双手悄悄缩了回去,像犯了错的孩子。
“奶奶,奶奶,你认得我吗?”客人们看望外婆时的问候语被我学到了。外婆喉咙里呜呜咽咽的,痰在气管和嗓子里摩擦,像老旧汽车启动时的声音。她眨巴着两只浑浊的眼睛审视着我,努力地在记忆深处搜寻。紫褐色的两瓣嘴唇蠕动了几下,想说什么,最终只羞赧地笑笑。
母亲推门进来。外婆见了,平静从她脸上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期待的笑容。
母亲从柜子里取出一片纸尿裤,放到炕沿边。她从进门的那一刻起,皱起的眉头再未松开过。她问我有没有闻到什么臭味,我摇摇头,认真地回答:“只有我外奶身上那股味道。”
“我是说,除了老年味,你有没有闻到其他的臭味。”母亲把“臭”字压得很重。
“其他的臭味?”我鼻子用力吸了吸,“没……没有啊!”
母亲的大腿紧靠着炕沿边,弯腰掀开被子,抓住外婆的肩头拽了起来。外婆身上没有一点力气。在母亲伸手去推被子的空儿,她不由自主地向后倒了下去。母亲眼疾手快,一把扯住了外婆的后领,尖声吼道:“坐好了!听见没有!你这个老奶奶!”我吓了一跳,急忙上前,让母亲只管扶好外婆,我把被子向炕角推了一把。被母亲扶住的外婆,傻笑着,目光呆滞。
母亲拉外婆坐在炕沿边。外婆的腰佝偻着,双腿软软地垂在炕壁前。母亲又从八仙桌下取出外婆专用的一双大毛窝窝拖鞋来,坐着小板凳,俯下身替外婆穿好。外婆像穿了新鞋的小孩,两只深陷在层层皱纹里的眼睛紧盯着母亲手里的拖鞋,充满好奇。
穿好棉袄的外婆被母亲从肩膀后扯住,从炕沿上拽下来。外婆的两腿打着颤,差点滑倒在地板上。
比外婆更吃力的是母亲。她咬紧牙关,脸涨得通红,全身上下能调动起来的关节没一处闲着。我想帮她又不知道该从哪里着手,只能跳着脚干着急。
母亲耸起的两肩颤抖起来,一瞬间,额头上青筋暴起。这样紧张的情况,她的嘴还不闲着,喊声急迫:“千万不敢倒!千万不敢倒!”不知道是在警告外婆,还是给自己加油鼓劲儿。
母亲的双手灵活地从外婆的肩上换到了腋下,向上托起,又快速腾出左手,在外婆隆起的后背上向前轻轻一推,外婆的身体就僵硬地趴倒在桌上。
终于抽出了两只手的母亲却连大气也不敢喘,快速将外婆的三层裤子脱到膝盖处,把已经鼓胀了的旧纸尿裤撕下来扔到了我的脚边。我本能地后退了几步,掩鼻皱眉。母亲像做了坏事得逞后一样“嘿嘿嘿”地笑起来。她拿起炕沿上那片崭新的纸尿裤给外婆衬,说:“好闻吗?好好学着点。”
外婆两腿哆嗦着,趴在桌上的身体向后滑去,母亲大声喊道:“不敢倒!不敢倒啊!”
尖叫声把我和外婆都吓了一跳,外婆努力地绷直两条罗圈腿。我上前一步,抓住外婆的胳膊。母亲趁着这个机会,粘好纸尿裤的粘链,扶住外婆,让我松手去取桌上的红霉素软膏和棉签盒子。她用自己的身体顶住外婆,拧开红霉素软膏,用棉签蘸上药膏往外婆赤裸的左胯上涂。外婆的左胯有几处快要痊愈的褥疮,每一处疮口都结了一层黄色的痂,周遭的皮肤成了紫红色。
“你外奶睡觉时身子习惯朝左躺,压烂的。前几天伤口明明都好得差不多了,她自己手闲,抠烂了。”
“伤口快好时就是痒得很。”我替外婆解释。
母亲给外婆涂完了药,把外婆扶到炕沿上坐下,因为外婆睡觉翻身时,把纸尿裤蹭开,母亲需要给她另换一条干净的棉裤。
母亲将换下来的棉裤、铺过的褥子扔到院子里专为外婆洗衣服的大塑料盆里。
母亲忙碌的身影围绕着外婆进进出出,我把目光再次聚焦到全身上下焕然一新的外婆,想起母亲讲过的故事。
那年母亲十二岁,家里就外婆、她和两个小姨四口。一天,外婆去单民赶集,直到夜幕降临,还不见她的身影。一阵阵山风呼啸着从窑洞外掠过,胆小的五姨依偎在母亲旁边,看着她做鞋垫。
“你六姨那会儿还小,嘴馋,在厨窑的碗架子上找吃的,不小心打碎了三个大碗。”母亲说。
三只碗,是当时日子过得本就捉襟见肘的外婆家相当值钱的厨具。面对着一地瓷碗的碎片,三个女孩子忘记了窑外鬼哭狼嚎的山风的恐惧。第二天临近中午,在单民三姨家留宿了一晚的外婆踮着小脚回到家,一眼瞅见碗架子上的空缺。她阴沉着脸举起笤帚疙瘩对三个女儿进行了严厉的拷问,每个人身上留下了均匀的一道道红印……
外婆佝偻着身子坐在桌前的矮脚靠椅上,扭过头来,两只浑浊的眼睛呆呆地望着我。母亲蹒跚着双腿掀帘而入,外婆开心地笑了。
3
母亲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来到外婆身后,淡淡的白汽从毛巾表面飘起。
她摘下外婆用来收束乱发的小白帽。可以明显地看到外婆的头顶上光亮的头皮,扎根在前额上的几履银发垂在眼前,两鬓和后脑勺的依然浓密,白发中还掺杂着几根青丝。
外婆已近九十岁了。
母亲抽掉外婆脑后小髻上的簪子,用手指轻轻一拨,一根细细的麻花辫软软地垂了下来。毛巾从外婆额头擦起,到眼窝、鼻头、嘴角、下巴、耳朵,直至整个脸盘。外婆闭着眼睛,很享受的样子。
母亲的十根手指一起用力,隔着毛巾按摩着外婆的前额和两鬓,最终捋过那根小细辫子。外婆的脑袋跟着母亲的手晃动。擦过的头发湿漉漉的,柔顺地紧贴着头皮和两鬓。
“把手给我!”母亲命令道。她站在外婆的侧面,手上举着毛巾。外婆缓缓伸出右手,母亲拽过来,用力地擦拭掌心、手背,连指缝也不放过,“左手!”她对外婆说。
我打开桌子上一盒润肤乳的盖子,她用指头从中挖出一大块涂到外婆脸上,手掌轻轻揉搓,外婆那张褶皱纵横的脸上清亮了不少。
“你外奶每天还要像大户人家的女孩儿一样让人梳头呢。”母亲揭开炕褥的一角,拿起一把木梳,笑着对我说。她解开外婆的小辫子,从里面抽出一根白色的绳子,辫子在不断翻滚中散作几缕,却黏在一起不忍分离。待用梳子梳上几次,立马成了银瀑,披在外婆肩上。绳子和小辫结在一起,我差点以为那是母亲拔下的一缕白发。梳子每次从外婆头上滑下时,都能逮住几根黑白相杂的长发,母亲把它们放在掌心,攒成小疙瘩,让我丢掉。我放在手中摩挲了几下,竟然十分顺滑。
4
外婆仍然坐在矮脚靠椅上,只不过系上了围裙。桌子上放着母亲早就为她备好的两碗食物,还有一个小茶壶以及蒸蛋时剩下的半盒牛奶。外婆双眼大睁着,直勾勾地盯着碗里的食物,眼神里溢满了渴望。
母亲的身躯本来就比外婆高大,坐在对面的高凳上,外婆的神情和姿势越发显得像两三岁的孩子。只是外婆脸上蛛网一般的皱纹和褐色的老年斑又显得有些违和。
给外婆喂饭,母亲终于能腾出一只手来。手机摄像头对准了外婆。另一只手用勺子将蒸蛋剜起一块,先放到自己的唇前轻轻一触,然后才喂给外婆。勺子刚到嘴边,外婆就张开了没牙的嘴巴。尽管已经软到用舌头都能搅碎的蒸蛋,外婆依然紧闭双唇,下巴左右摆动数次,才咕嘟一声咽下。每嚼一口,总有些黄色的蛋屑顺着嘴角溜出来,母亲就用勺子轻轻刮去。
喂饭的间隙,母亲给她拍摄的视频选择配乐。用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,问我哪首歌好听。既然视频主角是妈妈的妈妈,我敷衍地回答汤潮的那首《妈妈我想你》就行。可是她没有答话,手指仍在划动。
给外婆喂豆奶粉泡馍的时候,她再次问我有没有闻到什么异味。她念叨外婆只进不出已经很长时间了。
外婆喉咙里“咕嘟”声不断。我对母亲说:“胃口挺好的。”
母亲看了一眼外婆,说:“早上胃口确实好,不过中午或者下午就不是这样了。”
“为啥?”我问。
“中午喂一口吃的,她就一直噙在嘴里,不嚼也不咽。有一次我心急,要用手指往出掏,她还伸手打我呢!”
外婆大睁着眼睛,一会儿望望母亲,一会儿又瞥一眼我,似乎我们的谈话与她无关。
5
外婆盯着窗口,两颊松弛的褶皱忽然收束,嘴角向上翘起。我猛地抬起头,见二姨的脸贴在窗玻璃上,她每次来看外婆,先要在窗外站一会儿。
“我那天想让她跪在炕上穿衣服,两条腿咋都跪不下去,她好像连跪这个动作都不会了。”母亲脸上的每一处肌肉好似将要坍塌的山体,说话时连眼皮也没抬。
“就是的!”从极为肯定的语气中,能听出二姨也深有同感。
母亲像是蓦然间忆起了旧事,又改口了:“她的‘指挥部’早就不行了,还能勉强走路的时候就不会跪了,两只手撑在炕上往前挪,就是不跪。上一次在我家时,他教娘跪着往前爬。那天我看她从炕的这头跪着爬到了那头。我说,‘你明明会跪着爬呀!’可是后来又不会了。”母亲经常称父亲为“他”。
“正就是!”二姨笑出了声“在我家,我孙女瑞瑞亲自给她做示范,‘太太!太太!你咋不跪下再爬呢,是不会吗?’”
从二姨进门的那一刻起,外婆的眼睛就再也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,像看稀奇一样盯着她。
二姨每天都会来坐一会儿。
母亲转移了话题:“你们家瑞瑞没见过你们家的那位老太吧?诶!大孙女是不是见过?”
“我们家的老太……你是指?”二姨被有些混乱的关系弄乱了,她的思绪还停留在外婆会不会爬行。没有反应过来。
“就是你老婆婆!”母亲说。
“哦!哦!”二姨才反应过来,“唉,你看了得吗!把娘的病遗传上了。”
姊妹俩的笑声回荡在整个房间。
我在外婆身旁坐下,指着二姨问她:“奶奶,你认识吗?这个人是谁?”
她吐出一串含糊不清的稀碎声调,我们都没听清,母亲再次问她:“娘!这个人你认识吗!”
“我娘么。”外婆努力张开紫褐色的嘴唇,声音微弱,语气中带着犹疑。
凝固了数秒的空气被母亲一连串的笑声撕开了,二姨被她传染,跟着大笑起来。两人的笑交织在一起,把外婆裹了起来。她也不由自主地笑起来,半张着嘴,喉咙里发出“嗤嗤”的声音。
“一年前她就这样,我在后院剁柴的时候,她拄着拐进来还要对我作个揖,问:‘你在剁柴吗?你家其他人呢?咋就你一个人在这儿呢?’”母亲一边笑一边说。
二姨点了点头,对母亲说:“正是这样啊!那会儿你姐夫一进门,娘立马就给他作个揖。”
二姨说了“娘”这个字,笑声立马弥漫开来。
6
暖阳翻山越岭而来,洒下一片光辉,把我家的小院照得金灿灿,暖烘烘的。
母亲推着轮椅走出敞篷的阴影,安置在阳光最充足的地方,随后一瘸一拐地走开,去做她的事。
午后,轮椅被母亲推到了外婆的炕前,父亲也在,他们交换了位置,父亲用身体抵住轮椅,母亲将穿着臃肿的外婆拖下炕。两人像抬麻袋一样把外婆抬上了轮椅,系上安全带。到阳光涂抹最均匀的院子东北角去。
母亲揶揄地挑着眉看了一眼外婆,对我说:“你看,往那儿一坐,像太上皇一样。”
外婆两只小臂搭在扶手上,神情茫然,有时眨巴一下眼睛。院子里的一阵风走过,也会使她惊讶、沉思半晌。
母亲在外婆悬空的双脚下垫了一个小木凳。
外婆努力伸长脖子,想要探寻一阵声响的源头。在她看不见的角落,母亲躬下身子,把外婆换下的脏衣服和连同尿过的被褥丢进专用的洗衣机里。
7
母亲是怎么在半月板严重损伤的情况下一个人把外婆扯到炕上去的?我不得而知。
她坐在炕上,外婆像小孩子一样乖顺地躺在她身边。外婆的身子已经无法如孩子一样舒展开来,甚至不能平躺。只能蜷着腰侧卧,像只虾米。
母亲拿着一瓶云南白药喷雾剂,对准外婆骨骼凸出的手。她说外婆的两只手前些日子肿成了馒头。她本来要给外婆吃消炎药,咨询了一位药师才改用了云南白药。
她不断变换着位置把外婆向角落里的防褥疮气垫上推搡或者拖拽,一边对我说:“你外奶身子太重了。”
“我外奶的身子还算瘦的,你看你的身子,再看你的腿,你要是也成了这个样子我咋伺候你呢?”我笑着对母亲说。心里打上了几个结。
“那你说咋办?”母亲停下忙碌的双手,望着我。
“我到时候买一台大千斤,把你顶起来。”我笑着说。想起那天在银川会展中心看到的一些助残高科技产品。
母亲给外婆盖上被子,伸手把被子边儿掖进外婆身下。(咸存福)

作者简介:咸存福,宁夏隆德县人,男,回族,生于2004年6月,固原市作家协会会员,隆德县作家协会理事。多篇散文和小说发表于《宁夏文艺家》、《固原日报》、《六盘人家》等报刊。